澳洲的牛奶为何这么便宜？

如果比较汇率换算以后的价格，澳洲几乎什么都比中国贵。但有一样除外，那就是牛奶。

我来澳洲以后这些年，奶价已将近翻倍，但如果换成人民币，超市自有品牌的牛奶依然只有大概8块钱每升，主流品牌大概12块到17块每升。不能说比中国便宜很多，但最多也就是价格相当，跟收入相比就是白菜价。

考虑到牛奶都是澳洲本地产，而澳洲的人工又这么高，奶农、加工厂、物流、门店理货都需要本地人工，能把价格压到那么低，明显不合常理。

有一种解释是说，牛奶对超市来说属于引流品，是赔本赚吆喝，先通过低价把顾客勾引进店，再从其他商品把利润赚回来。但我觉得这只能解释自有品牌，无法解释为何其他品牌也能那么便宜。

有一点值得一提，那就是澳洲的牛奶免税。这里的税指的是GST，相当于中国的增值税。澳洲的基础民生产品都是免税的，除了牛奶，还有自来水、大米、面粉、鸡蛋、蔬果、生鲜肉类、白面包、婴幼儿奶粉、卫生巾等等。只不过，再减免也就是降10%，无法成为决定性因素，也无法说明为何牛奶如此特殊。

最有可能的原因，牛奶运出澳洲农场之前，就已经比较便宜了。我让Chatgpt测算了一下，过去十几年，澳洲的原奶收购价大概比中国便宜0.5元人民币每公斤。另外，根据Robobank的数据，世界上八个主要产奶地区，澳洲新西兰的产奶成本是最低的，比其他乳业国要低23%。

那么，澳新的产奶成本为什么这么低？

最开始我以为就是因为地广人稀，后来发现没那么简单。真正让我改变想法的是英国。英国的人工比澳洲还贵，土地比澳洲少得多，超市竞争也没有澳洲这么激烈，但牛奶价格依然相当便宜。

我又查了一下欧洲其他国家，发现传统乳业强国几乎都集中在西北欧：英国、爱尔兰、荷兰、丹麦。这几个地方加上新西兰和澳洲东南部，有一个共同点，就是容易长草。

真正决定牛奶成本的，就是牧草。奶牛每天都要吃草，草便宜，牛奶自然便宜；草贵，牛奶就不可能便宜。

西北欧和澳新的奶牛大部分时间都可以直接吃天然牧草，不需要大量购买玉米、豆粕等精饲料。中国则正好相反，奶牛饲养成本中，饲料往往占到六成以上，很多牧场实际上是在用粮食换奶。

说到这里，很多人可能会问，内蒙古和新疆不是也有辽阔的草原吗？问题恰恰就在这里。都是草原，不等于是一回事。

内蒙古和新疆属于典型的大陆性气候，冬季漫长寒冷，夏季炎热干燥，降雨又少，牧草一年真正生长的时间只有几个月。草场面积虽然很大，但单位面积的产草量并不高，牛羊很快就会把草吃完，只能不断转场。这就是历史上游牧民族形成的原因，他们并不是天生放荡不羁爱自由，只是不得不追着草走。

西北欧、新西兰和澳洲东南部则完全不同。这里属于温带海洋性气候，没有漫长的严寒，也没有持续几个月的旱季，雨水分布比较均匀，牧草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生长。一块牧场可以长期供养更多的奶牛，不需要频繁迁徙，也不需要大量外购饲料。

我从前学的历史书，常常把工业革命前的社会划分为农耕文明 and 游牧文明，其实过于简单了。至少在畜牧业内部，还应该分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。一种是低产草场，牲畜必须追着草走，于是形成了游牧民族；另一种是高产牧场，牧草能够持续生长，人们可以长期定居，可以称之为“定牧民族”。

定牧民族的西北欧，包括英国、荷兰、爱尔兰，之所以会成为现代文明的摇篮，并非偶然。这些国家拥有欧亚非旧世界最得天独厚的高产牧场，有了高产牧场就能大量养牛产奶，养牛产奶就能获得优质动物蛋白，儿童就发育得更好，成人就更高更壮，劳动效率就会提高。

有人会认为，西方人喝牛奶是基因优势，因为大部分亚洲人乳糖不耐受。其实最早的欧洲人也是乳糖不耐受的，但在高产牧场生活久了，就会自然而然以牛奶为食，喝得久了自然就会基因突变。是先有产奶条件，再有喝奶基因，而不是反过来。

更重要的是，高产牧场帮助农业社会更早走出了马尔萨斯陷阱。

所谓马尔萨斯陷阱，是英国经济学家马尔萨斯提出的一个观点。他认为，在以耕地为主的农业社会，农民为了吃饱就要多种粮食，为了多种粮食就要增加人手；但人手一增加，新增的粮食又全都被新增的人口吃掉，人均生活水平重新回到原来的状态。

而高产牧场却打破了这种循环。牧草的生长速度主要取决于阳光、降雨和气温，而不是投入多少人力。既然牧场产出跟人手多少无关，农民就没有动力去生很多孩子，增加的产量也就不会这么容易被消耗掉。

另外，牲畜提供牛奶、肉类、羊毛、皮革，也提供肥料和畜力；奶酪、黄油等畜产品保存时间更长、价值密度更高，更容易进入市场交易。因此，定牧民族会更容易发展出发达的商品经济。

这就可以解释，为什么欧洲文明起源于希腊罗马，工业革命却会发生在英国。因为地中海干旱的夏天，长不出一年到头常绿的草地，根本不具备走出马尔萨斯陷阱的条件。

从这个角度来说，现代西方文明可能就是喝牛奶喝出来的。澳洲亲民的牛奶价格背后，大概就是一小撮民族从几万年农业文明中脱颖而出的幸运史。